如果说往届北约峰会是“秀团结”，那么2026年安卡拉峰会更像是“晒矛盾”。
7月7日至8日，北约峰会在土耳其安卡拉举行。自本届峰会开幕起，盟友关系、防务开支、战略理念、对乌援助等问题就不断撕裂北约内部，上演了一场“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大会。
备受关注的是，特朗普的个人意志与“交易式”外交逻辑，深刻主导着北约峰会的议程与走向，而欧洲则在被动应对中逐渐积蓄着离心力。尽管对外仍极力营造“团结”氛围，当共同威胁的紧迫感被利益算计所稀释，这个以共同安全为基石缔造的军事联盟，其根基正在悄然松动。
7月8日，在土耳其安卡拉，美国总统特朗普（中）出席北约峰会。
对此，专家表示，特朗普的“失望”开场白、对格陵兰岛的再次觊觎、对西班牙的贸易制裁威胁，无不印证了跨大西洋关系正滑向新的低谷。无论北约如何粉饰团结，其内部凝聚力已严重下降，地缘撕裂的鸿沟正越拉越大。
特朗普以“失望”开场
跨大西洋信任再遭重创
此次峰会整体议程安排为近20年来最短，峰会全体会议的时长更是不到3小时。在外界看来，峰会议程和时长之所以被压缩，主要是为了避免美国与盟友分歧扩大化和公开化。
而特朗普在此次峰会期间的频频警告与强势施压，成为贯穿会议始终的政治气旋。
峰会开幕当天，特朗普便毫不掩饰对北约的失望情绪。他对媒体表示，对北约国家在美国对伊朗军事行动中的表现感到“失望”，甚至直言如果峰会不是在土耳其举行，他很可能不会出席。有分析指出，特朗普一系列表态“粉碎了欧洲对一场和睦峰会的期待”。
更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在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举行双边会晤前，再次声称格陵兰岛“应该由美国控制”，而非丹麦。他宣称“格陵兰岛对丹麦没用”，并将这一问题同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挂钩，威胁称美国可以把所有士兵撤出欧洲。
这一表态立即引发丹麦方面的反驳，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表示希望盟友尊重丹麦主权，并重申格陵兰岛不会出售。芬兰总统斯图布也明确表示，格陵兰岛的事务应由丹麦和格陵兰自己决定。
1月17日，人们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参加示威游行，抗议美国企图“控制”或“购买”格陵兰岛。
“格陵兰岛现在不仅是一个美欧主权争端问题，更像是特朗普敲打欧洲的一个大棒；一旦特朗普想从欧洲有所得，就会提出格陵兰岛，逼迫欧洲在特定议题上进行让步。”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安全项目负责人吕蕴谋表示，事实上，特朗普也清楚，欧洲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的让步空间不大。
此外，特朗普还点名批评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国未配合美国打击伊朗，称这些盟友禁止或不同程度限制美军使用其境内的军事基地或领空。8日，他更指责西班牙是北约“糟糕的伙伴”，在北约事务中“不参与、不付钱”，称要“切断与西班牙一切贸易往来”。
西班牙方面保持克制回应，称无意主动破坏双边合作关系。欧盟委员会同步发声，表示将保障所有成员国合法经济权益，不会放任美方单边制裁损害欧盟整体利益。
面对特朗普步步紧逼的“大棒逻辑”，欧洲各国的真实心态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陈旸分析指出，此次峰会总体上各方保持了相对克制的态度，极力促成峰会的顺利举行，但也可以看出特朗普依旧我行我素，对欧洲步步紧逼，欧洲方面则已经对特朗普不抱期待，对美国的可靠性也日益存疑。
陈旸表示，在大多数欧洲人看来，新任北约秘书长吕特是在其位谋其政，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尽可能维持住美欧之间的遮羞布。格陵兰岛问题已成为美欧之间绕不过去的坎，但特朗普吞并格陵兰岛也不会得逞，欧洲通过这段时间应对特朗普的经验看，在这个问题上是有底线也有信心的。
7月8日，在土耳其安卡拉，美国总统特朗普（中）、北约秘书长吕特（左）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出席北约峰会。
军费5%目标与防务产业主导权之争
战略理念分歧难弥合
峰会前夕，吕特敦促各成员国落实2025年海牙峰会承诺——在2035年前将国防开支提高至GDP的5%。然而，这一目标对多数欧洲国家而言难度极大。西班牙明确表示反对，仅承诺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的2.1%；比利时等国也曾表示担忧。
为迎合美国要求，北约宣布新增超过500亿美元的军事采购计划，但实际执行面临重重挑战。各成员国在采购优先事项、成本分摊和本国产业融入跨国生产网络的程度等问题上仍存在争议。
由于各成员国财政实力不均衡、对安全威胁认知有差异，新增军购反而可能加剧北约内部在防务投入规模和责任分担问题上的分歧。
更深层的博弈体现在防务产业发展路线上。峰会期间，吕特提出打造“北约制造”的防务体系，宣布了多项跨大西洋联合生产计划，希望推动北美与欧洲军工企业深度融合。然而，这一提议与欧盟力推的“购买欧洲”政策背道而驰。
北约秘书长吕特。
欧盟正斥资数千亿欧元扶持本土军工产业，并设置对非欧盟企业的准入限制。其旗舰项目——价值1500亿欧元的武器采购基金计划规定，武器中非欧盟部件比重不得超过35%；欧盟向乌克兰提供的900亿欧元贷款也限制了购买非欧盟装备。美国军工企业不得不通过在欧洲设厂、授权生产等方式绕开市场准入门槛，而欧盟则警惕美企披着“欧洲制造”外衣继续占据主导地位。
这场围绕军工产业的矛盾，本质上反映的是北约与欧盟对欧洲安全未来发展方向的不同战略规划。北约强调跨大西洋资源整合维持美国对欧洲安全的长期承诺，欧盟则更加注重战略自主，力图减少关键领域受制于人的局面。
吕蕴谋指出，北约制造和欧洲制造之间有着明显的冲突，本次峰会上美欧签的很多大单，背后都暗含了在欧洲生产、对欧技术转让等条款，这体现出欧洲战略自主尤其是防务自主的雄心。欧洲盟友们正试图通过这种长线的制度化博弈，逐步摆脱完全依赖美国军工供应链的被动局面，在重压之下为自己争取工业与技术的生存空间。
北约总部大楼外的北约及成员国旗帜。
“美国目前既想从欧洲抽出精力，减少资源投入，又想维持欧洲对美国安全的依赖，保持美国军工企业在欧洲的市场。”吕蕴谋表示，这种霸道的逻辑让欧洲各界非常不满，欧洲战略自主和防务自主潜滋暗长，势必会动摇美欧关系全局。
乌克兰问题撕裂阵营
“共同价值观”名存实亡
本届峰会宣言称，北约欧洲成员国和加拿大承诺2026年向乌克兰提供价值700亿欧元的军事装备和支持，2027年维持“至少同等水平”。然而，援乌议题同样撕裂北约内部。
据欧洲媒体披露，直至峰会开幕前夕，部分成员国仍围绕军援方案争执不下。意大利等国明确反对为期两年的军援计划，担心将援助时间明确写至2027年底可能限制未来俄乌和谈空间。波兰总理图斯克表示，波兰在承诺向乌提供进一步财政援助时应谨慎行事。保加利亚等国则明确表示不会再向乌克兰提供武器。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峰会期间敦促北约加大防空援助，称防空是乌克兰的“首要任务”。但有报道称，北约私下已决定将乌克兰问题边缘化，一些成员国对持续大力援乌已感到力不从心。
7月2日在乌克兰基辅达尔尼茨基区拍摄的受损居民楼。
援乌分歧的背后，是北约成员国对自身安全优先级的根本性差异。东欧国家出于地缘接近性的考量，倾向于对俄采取更强硬立场并持续推动援乌升级；而西欧和南欧国家则更担忧冲突外溢风险和经济代价，对无限制援乌持保留态度。
陈旸指出，美国在俄乌冲突议题上不再投入过多精力已是当前美国政府的既定政策方向，即便特朗普对泽连斯基态度有所缓和，说了些漂亮话，画了张爱国者导弹的“大饼”，但其相对亲普京的立场并未实质性改变。
在他看来，俄乌问题依然是北约的核心议题，不会被边缘化，因为这是北约续命以及重振的主要动力。这种分裂不仅体现在援乌议题上，更延伸到北约整体战略方向的争论——究竟应聚焦于传统威慑，还是兼顾全球干预？各成员国的答案大相径庭。
分析人士认为，北约当前的矛盾和困境是近年来跨大西洋裂痕加深的集中体现。自特朗普首个任期以来，美国反复指责北约盟友在安全上“搭便车”，公然向盟友提出领土要求，动辄以撤出驻军相威胁。
北约总部一角。
在此背景下，不少欧洲国家对北约前景失去信心。不过，欧洲的战略自主之路绝非坦途。欧洲多国面临军力规模不足、军费预算捉襟见肘、军工扩产审批周期长，各国在防务规划、生产和采购上的政策难以协调等现实挑战。
“无论北约如何粉饰眼下形势，北约内部凝聚力是严重下降了的。”吕蕴谋说，欧洲盟友们越来越清晰地看到，美国随时可能因为国内政治的需要或全球战略重心的转移，而给欧洲留下一个极其危险的地缘烂摊子。面对美国政策的反复无常，欧洲各国在提供援助时自然开始各怀心思，所谓的集体援助承诺在执行层面势必会大打折扣。
峰会闭幕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吕特仍在尽力向外界展示一个“团结”的北约。但事实却是，三重裂痕不仅不会随着峰会的落幕而消失，反而将持续影响北约的未来。安卡拉峰会试图证明北约依然团结，但它似乎更清楚地显示出，北约面临最大的挑战，或许并不来自外部。
采写：南方+记者 泠汐 曹嫒嫒 实习生 杨滢淼
策划：张会玲
图片：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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